十八、基辛格下台前的最后一次密谈

    这次的会谈极具历史意义，因为此时卡特已击败福特，当选为总统，距离卡特走马上任剩下不到两个礼拜的时间了。范锡内定为国务卿，已进驻国务院，准备接收。基辛格和黄镇见面的主要目的即介绍范锡给黄，向黄传递美中关系正常化不会因政府更迭而有所改变，福特说范是他在耶鲁法学院念书时的同学，福特认为范想由在野之身变成在朝主政，还得有相当一段时间，言犹在耳，宾主已经易位，福特和基辛格即被迫下台走路了，基辛格自我解嘲说，每隔一段时间，国务院就发生一次文化大革命，当权派会被夺权，靠边站。
    黄镇似对基辛格下台后的出路颇为关心，他看到报载基辛格可能出任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的董事长，特向基辛格求证是否属实，基辛格否认有此事，不过表示很愿意过过董事长的瘾。
    黄镇见基辛格，除借此认识范锡外，并给了范一个下马威，重申中国“断交、废约、撤军”的正常化三条件。
    这时距尼克松历史性的中国破冰之旅已快5年了，但尼克松原计划在他总统任内完成的正常化，已因水门案而成泡影，基辛格苦撑到下台前，也是师老无功，美国和中国建交要等两年后，才在卡特的“三条件”后完成。
    机密／不可流传
    会谈备忘录
    参与会谈人士：中国联络处主任、黄镇大使、联络处参事钱大镛、翻译徐尚伟；美国国务卿基辛格、尚未接任之新任国务卿范锡、政治事务次卿哈比卜、国务院幕僚洛德
    日期：1977年1月8日(星期六)下午1时16分至2时40分
    地点：国务院八楼．晚宴厅
    (在将范锡介绍给黄镇和与会的其他来宾后，基辛格对新闻界发表了简短的声明，而范锡则回答了一些问题。)
    基辛格：范锡，无论何时你到北京去的话，你的身材就不保了。
    黄镇：范锡先生在1975年曾经访问过中国。当时我也在北京，但是没有机会见到你。
    范锡：是的，我知道。我在中国的时候，食物真的是非常好，不过，我没有增加太多体重。
    黄镇：你在中国待了多久？
    范锡：大约三个星期。(范锡接着把他当年在北京和上海的行程重复叙述了一次。而国务卿则开了个玩笑，调侃他把无关宏旨的事情也搬到台面上来讲。)
    基辛格：我正在试着说明这里的流程……迟早……哈比卜先生是最资深的外交家。我相信范锡到这里来的时候，一定以为他可以在国务院当家作主，但是他们(指职业外交官)迟早会逮住他(即控制之意)的(笑)。
    范锡：已经有人警告过我了，我以前就认识他，也共事过。
    基辛格：国务院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一次文化大革命(笑)。
    (基辛格开始回忆他在中国的秘密之旅，以及《上海公报》的谈判内容。)
    基辛格：我们谈成了《上海公报》，赛(范锡的小名)，通常是晚餐和几杯茅台下肚以后才讨论的，我大多数的讨论过程都是用中文进行的(笑)。
    黄镇：《上海公报》里有些措辞是你创造的(笑)。
    基辛格：我做出的让中国人印象深刻的事情，就是我们谈出了如何表达一个中国的概念。我们制造出来了一个模式，就是台湾海峡两岸的中国人认为只有一个中国，而美国对这个立场不持异议。
    黄镇：正如你所说的，在《上海公报》里，美国承认只有一个中国，而台湾只是中国的一部分。因此。从那时开始，美国政府就知道中国政府的政策了，我们严正反对任何想要制造两个中国，或是一中一台，或是一个中国两个政府的阴谋。
    基辛格：也许我可以把两国的关系所告诉范锡的话整理一下，然后黄大使可以看看我说的对不对。首先，我告诉范锡我一直认为我们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关系算是我们所采取的最重要的主动出击，也算是国际形势里最重要的环节。在《上海公报》和其他公报里，我们表达了对霸权危险的关切，也提到了对世界霸权危机的关切。由此出发，我们接着开始把我们计划和其他主要国家举行的会谈内容先行充分的照会中国。毛主席在几次和我的广泛会谈，以及两次和美国总统的会谈中，谈到了中国在国际情势方面的论点，在许多重要论点上，他的意见和我们是并行不停的。
    黄镇：他与你见过5次面。(指毛泽东和基辛格)
    基辛格：我们等他们(指侍者)弄好了以后再接着谈。
    (指着在场的中国人)他们都是老朋友了，都是在互相访问的过程中认识的。
    范锡：亨利，你去了中国几趟？
    基辛格：九次。
    董镇：其中你有五次和毛主席会面。我们的毛主席可能和基辛格博士谈的最久，次数很多咽。不论是国际情况，双边关系，和我们对国际大事的看法，毛主席都陈述了他的见解。我们也谈到我们的共通点，最重要的共通点，就是我们都反对北极熊(笑)。
    范锡：是的。
    (接着大家喝了茅台酒，并祝福老朋友和新朋友。)
    基辛格：在台湾问题方面，我们确认了对于一个中国原则的承诺，在许多场合里，我们也澄清了，我们不会支持两个中国，或是一中一台，或是黄大使刚才很正确地提到的其他模式。我们还没找到正确的模式(在回答翻译的问题时，他重复说“精确”的模式)来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我们都了解，这个过程(指正常化)一定要完成。
    黄镇：关于这个问题，我们的立场非常明白，我们提到了三个要求：与台湾断绝外交关系，美军撤出台湾，还有废止和台湾的条约。既然基辛格博士和范锡先生都是老朋友了，而且范锡先生也在两年前访问过中国，今天，我就老实不客气的提出一个问题来。最近，我们发现在这期的(时代杂志)里，有一篇卡特总统的访问，在访谈间，他公开称呼台湾为“中国”，还把台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摆在对等的地位上。我们觉得，这种言词，已经违反了《上海公报》的原则。
    范锡：关于卡特总统的谈话这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证，《上海公报》应该被视为主导我们双方关系的指导原则。(哈比卜此时正在和国务卿谈话，而中方则等待他们的谈话结束。国务卿说，一如往常，他刚才是在等哈比卜给他指示。笑)
    黄镇：老实说，《上海公报》构成了目前中美关系的基础，只有双方都严格遵守公报原则，两国的关系才能持续改进。任何违反公报原则的行为，都会伤及中美关系。
    范锡：我这么说好了，我完全接受一个中国的原则。
    基辛格：既然现在我们平息了这个问题，让我们来解决其他的议题吧！(笑)
    黄镇：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有困难了。
    (双方接着有一些言不及义的闲聊，包括因为吃了太多的中国食物，而引发的”体重问题”。)
    黄镇：不久之前，我遇见了一位好朋友，他也是你们两位的老朋友了，就是银行家大卫·洛克菲勒(美国大通银行董事长)。
    基辛格：是的。
    范锡：是的，他要去中国。
    黄镇：他不只介绍布里辛斯基和范锡先生及布鲁门梭(卡特时的财政部长)先生给我认识。当时我们已经和基辛格先生认识了。他告诉我们，你们都是三边委员会的成员。
    范锡：对的。
    基辛格：我不是。
    黄镇：范锡先生，你是洛克菲勒基金会的主席吗？
    范锡：我曾经是。
    基辛格：三边委员会就像是一个流亡政府。所以现在我想上那里去，并且祝福范锡先生。
    黄镇：洛克菲勒先生将于1月21日抵达中国。
    范锡：是的。
    范锡：我几天前的晚上遇见了他，他告诉我，他在去日本旅游之后会去中国。谈到三边委员会，他们自今天起要开会，但是由于他们已经把委员会里头所有的人都派进了新任政府里，委员会里已经找不到人去东京开会了。
    基辛格：赛，我一直相信我可以直接告诉我们的中国友人，美国政策的主要内容，他们不见得会完全同意所有的细节，但是这样的坦率的对谈，有益于增进双方相互的了解。
    范锡：我当然希望我们能够持续这样的直接而坦率的对话。
    黄镇：我们也想这样做。
    (此时中国代表之间有些讨论，这些谈话没有翻译。)
    范锡：卡特总统要我代他向华主席(指华国锋)致意，并强调我们很重视美国和中国关系的持续进展。
    黄镇：我会向华主席转达他的致意，我也请你代我们向卡特总统致意。
    范锡：谢谢你，我会的。
    黄镇：(向基辛格)我从报纸上看到，关于你卸任后的将来，各方争相聘你。最近的消息是哥伦比亚广播网(CBS)的董事长将要辞职，而他可能请你接任。这是真的吗？
    范锡：真的，亨利？
    基辛格：哥伦比亚广播网的董事长是我的好朋友，而只要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对他来说，辞职是不可思议的。你想得到他会辞职吗(问范锡)？
    范锡：不能想像。
    基辛格：他是我的好友，我们经常在社交场合见面。我倒真想做做什么的董事长(笑)。
    范锡：那倒好，我就有对象抱怨了。
    基辛格：我喜欢主席这种头衔(笑)。
    哈比卜：你可以做中央委员会的主席。
    黄镇：主席的地位就像总统一样。
    基辛格：但是我们的宪法让我不能当总统。
    黄镇：这提醒我了，在尼克松访问中国会谈的时候，你告诉过毛主席关于美国宪法的规定。
    基辛格：对的。毛主席对我的政治前途很关切。
    (接着又是一轮的闲谈和敬酒。黄镇谈到他最近的南方之旅，而基辛格则是回忆起他第一次到中国的访问。)
    黄镇：从你的第一次秘密访问后，时间过得真快。
    基辛格：几乎有6年了。我还记得所有通过巴基斯坦传过来的通讯内容。
    范锡：我还清楚地记得当这件事公开后，我读了那次访问的报导。那在历史上是一个令人兴奋的时刻。
    基辛格：我想那次的中国之旅是我个人最兴奋的时刻。
    范锡：在你的生涯中？
    基辛格：当然，那也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中国式的外交风格。正如同我曾公开表示过的，我学到了中国人说话算话，我们都可以相信我们的中国朋友所说的话。
    范锡：是的。
    黄镇：我还记得在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说过这样的话。你还说你对记者谈到这点的时候，你把我们和另一边(指苏联)做了一个比较。
    基辛格：没错。
    黄镇：我们也多次提出，简单来说，我们和俄国人交往的经验可以用两句话来形容：第一，他们欺善怕恶。第二，他们的话通常都不可靠(笑)。这也是为什么你们不可以软化，如果你们软弱了，北极熊就会吃定你了。
    基辛格：我的印象是，如果你有一位曾经担任过国防部副部长的国务卿(编按：范锡当过国防部副部长)，那么他对力量的真实意义会比较了解。
    范锡：真的，我想我很了解力量的真意。
    基辛格：你知道吗，我在范锡获得这个职位六个月前，就提名他坐这个位子了。(洛稳此时说，他无论如何还是得到这个位子了。)当时我正参加《时代杂志》的董事会，他们问我如果我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发生，就算卡特胜选的话，我希望由谁出任国务卿，我告诉他们：“范锡。”
    范围：你瞧，他真的是主席。
    (在接下来的敬酒与闲聊里，基辛格宣布，如果新政权逐步与中国关系正常化，他将“全力支持。”)
    黄镇：我们的领导人不断地和你谈到我们对美苏关系的看法，那就是美国要保护世界各地，这位关它的既得利益，而苏联寻求扩张主义。这是不可改变的客观现象。举例来说，我们对苏联的看法就是，他们对东方采取的手段是声东击西，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西方国家。
    基辛格：我也告诉大使这可能是事实，但是对我们来说，无论全球均势如何被打破，都没有差别。我们必须对欧亚两洲同样关切。
    范锡：是的。
    黄镇：(在和中方人员讨论过后)我们也知道你们的看法。
    基辛格：我不否认事情可能会像你们预测的那样，你也晓得，在这次总统大选里，总统当选人(卡特)的话题集中在强化美国和西欧国家的关系，从而建立强大军事力量。
    范锡：(对基辛格说)在这方面我或许可以有些看法，正如亨利所说的，在这次大选里，卡特曾在好几个场合中表明，卡特政府的主要外交策略之一，不只是要强化美国和西欧各国的政治关系，还要加强我们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兵力……
    (范锡接着讨论了如何加强北约兵力的计划，来确保他们的装配是适当的，并且有迅速反应的能力。)
    ……你可能也注意到了，大使先生，我们的海军已经有远见，所以在过去五届的总统里，有四名都是出身海军的(范锡和基辛格开始讨论四位总统的名字。)
    基辛格：事实上，过去五任总统都是。
    范锡：独占现象。
    黄镇：我认为范锡先生关于检阅北约兵力的谈话很重要，正如我们曾和基辛格博士说的，西欧国家太软弱了，我们应该鼓励他们团结并且加强他们的力量。我们都知道，欧洲需要美国，反之亦然。我们希望你们能加强你们对等的合伙关系。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我们希望慕尼黑的想法在西欧已经死亡，因为这种想法，会让人失去警戒，而降低人民的战斗意志。如果情况变成这样，他们的军队会失去作战的士气。
    基辛格：欧洲内部的情况很复杂。大使先生，你以后就要和我的朋友范锡先生打交道了。我很高兴你赏光来拜访我们。
    (在闲聊之后，洛德护送中国人员到外门口出入口。)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