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节

    “我没有杀她，是她自己杀死了自己。”鬼王的声音自下方传来。
    吴东方没有再问，鬼王下了楼梯，经由一层出门西去。
    鬼王走后，吴东方拿起酒坛倒了杯酒，虽然此前他早已经猜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在得到证实之后心情还是变的很差，实际上他很清楚自己并不能把姬珂和娰妙彻底分清，即便先前决定夏帝人选的时候讥讽和冷待姬珂，也多多少少有报复的成分，就跟冥月不开门，他赌气要走是一个性质。
    呆坐了十几秒后，吴东方放下酒杯靠上椅背长长叹气，直到现在他仍然能清晰的回忆起娰妙的笑容，抛开对错高低不论，单就个人喜好而言，冥月和娰妙他更喜欢和娰妙相处，冥月是大家闺秀，不管做什么都很有分寸，气质也很好，各方面近乎完美。但他出自农村，又是孤儿，是个不懂规矩的野孩子，他不喜欢条条框框，和没有架子又很大胆的娰妙更合得来。
    “唉。”吴东方又是一声长叹，有些事情能改变，有些事情改变不了，对于改变不了的事情，能做的只能是一声长叹。
    黯然伤神之余，他心中也有些许欣慰，欣慰来自于两方面，一是姬珂做了她最想做的事情，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内心深处是平静而欣慰的。二是娰妙临走之前给他做了一双鞋子，这双鞋子的意义重大，娰妙给他做鞋子除了给他留作纪念之外，还有在不超越她内心的某种尺度的前提下向他表达感情的意味，除了这些，还能看出娰妙在给他作鞋子的时候已经是姬珂的思维了，因为只有姬珂那种老年人的思维，才能明白人不在了，活着的人看到亡者留下的东西时心中是怎样一种感受，这说明哪怕姬珂的思维取代了娰妙的思维，仍然对他有一定的感情存在。
    同样一件事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认识和不同的感受，粗心的人哪怕为他做的再多，他也会粗心忽视，不明其要。只有细心的人才能用心体会，永记心中。
    一刻钟之后，吴东方收回思绪恢复了理智，他之所以如此挂念娰妙，主要原因是娰妙已经死了，死是永别，同时也是永恒，死了就不会出现变数，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渴望有一段永远不变的感情，死从某种程度上升华了感情，塑造的永恒。
    吴东方探身拿起酒杯，捏在手里皱眉思虑，根据鬼王的言语不难发现，娰妙真的去了阴间，而且做了她认为对土族有益的事情，她具体做了什么只有鬼王知道，她做的事情有多大效果也只有鬼王知道。
    暂且放下娰妙一事，单说鬼王，鬼王今天晚上过来的目的很明确，希望他能改变主意，允许他们抢在黄帝旧部的援军到来之前以群殴方式杀掉山羊胡子等人，作为回报，鬼王可以准许他进入阴间，使用阴轮法盘。
    阴轮法盘是什么东西他并不清楚，今天晚上是头一次听说，但根据鬼王所说，不难发现阴轮法盘应该是一件类似于时间机器的奇异器物，他是现代人，喜欢站在科学的角度分析问题，他先前曾经和寻霜等人去过阴间，阴间的环境和地势地貌有点像某个未知的外星球，如果阴轮法盘真的存在，那这件器物很有可能是外星球的东西，所谓法宝，其实很多时候不过是极为先进的科技产品，科学与玄学在真正客观的人眼里其实并不冲突。
    再把阴轮法盘抛开，思考他前往阴间使用阴轮法盘的动机，目前来看他真的是没有回去的动机，这么多年他已经熟悉并喜欢上了这里，在现代他是个孤儿，没有亲人，反倒是这里有更多的亲人和朋友，站在他个人的喜好和立场上，他是不会回去的。
    既然自己不想回去，那就只能是因为某件事情促使他必须回去，这件事情目前还没有发生，具体是什么目前也没法儿推断，不能推断就只能猜测，如果进行猜测，有两种可能性比较大，一是他在这里的亲人和朋友死光了，他留在这里没意思了。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他就需要努力保证自己亲人和朋友的安全，不能失去他们，亲人和朋友是一个人的根，根没了，心就空了。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要回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这种可能性不是很大，但细想下来也不能完全排除，因为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来这里的使命是什么，如果他真的肩负着什么使命的话，使命完成之后他也不会离开这里，大不了找个山沟儿住着，不管外面的事情，不对外面的事情造成影响。现在的问题是他自己不想回去，而三纪窥生显示的是他作法冲阵的情景，一个人不想做某件事情就会非常消极，撵他他都不走，又怎么会主动去闯阴间九层？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他的使命不单纯在夏朝，在现代也有某种使命，他回夏朝可能只是完成一半的使命，甚至可能只是回来进行某种准备，以便于回现代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人的思维延续性和前瞻性都有一定限度，想到这里，吴东方没有继续再往下想，现在脑子还非常清醒，再往下想脑子就乱了。任何的前瞻都有一个度，这个度就像下棋一样，不前瞻是臭棋篓子，前瞻三步是高手，前瞻五步是圣手，前瞻十步就是疯子了。
    吴东方没有继续往下想，也没有停止思考，而是换了个问题，姜氏一方之所以急着下手，是担心天亮之后黄帝旧部的强援会出现，他们之所以这么紧张，应该是他们猜到山羊胡子会把谁请下来，也只有猜到即将出现的对手是谁，鬼王才会有“你不是他们的对手，打不过他们”一说。
    自鬼王的话外之音不难看出，可能出现的姬氏一方的神灵还不止一个，他们一旦到来，很可能会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决定失态的发展，说的直白一点就是会取代他的主导地位，他如果不同意，那就只能动手，而且动手的可能性很大，九成以上。
    虽然不知道对手是谁，有一点却是肯定的，那就是对手肯定很厉害，天亮之后很有可能会有一场不知是群殴还是单打独斗的苦战，充满变数且极度危险。
    “唉。”吴东方又叹了口气，人活在世上，活的就是一张脸，如果不要脸甘当奴才，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危险。想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就必须承担自己的硬气所引起的敌意和争斗，以德服人的前提是自己足够强大，当对方不买账的时候就只能动手，尊敬是以德服人换来的，但尊严都是浴血奋战打出来的。
    敌我双方的实力显而易见，敌强我弱，此时他需要思考的不是打不打，而是怎么打，技巧和方法都扔一边，先考虑战斗思想，要想弥补实力的差距，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斗狠，还是老虎和豹子那一套，老虎比豹子厉害，但豹子真的发起狠来，老虎也不敢惹它，战斗思想就是斗狠，说的粗俗一点就是哈巴狗咬狼，豁了命的上。
    此时已经是临近四更，王爷还没有回来，王爷跟他不太一样，王爷好动，喜欢一边玩儿一边考虑事情，这可能是人和狐狸不同的思维方式所决定的。
    五更时分，有人来了，不是王爷，是费轩和玄霜辛童。
    “来这么早干嘛？”吴东方冲三人问道。
    “来了吗？”费轩将桌上的几个空酒坛拿到了墙角。
    吴东方点了点头，转而将鬼王夜访一事简略的告知了三人，“你们做好准备，今天你们可能也要动手。”
    “若真要动手，最好不要各自为战。”费轩说道。
    吴东方再度点头，四人此前并肩作战了很多次，配合默契，团体作战可以提升战斗力。
    “吴大哥，你一夜未眠，回去睡会儿吧。”辛童关切的看着吴东方。
    “成吧，我回去歇会儿。”吴东方直身站起，刚刚起身，王爷出现在了木塔二层。
    吴东方又坐了回去，将之前说过的话又冲它说了一遍。
    王爷听完之后撇嘴笑道，“狡猾的家伙，赶鸭子上架呢。”
    “什么意思？”吴东方不解的问道。
    “什么意思？”王爷歪头看向吴东方，“你以为他过来是想说服你允许他们冲鬼臾区等人动手？”
    “不是？”吴东方反问。
    “不是。”王爷摇了摇头，“他就是来走个过场，压根儿也没指望你能同意。正是因为知道你不会同意，所以他才会来。你不让他们动手是吧，那好，天亮以后鬼臾区的帮手来了，你就得帮他们拦着。”
    “他们都很硬气，并不惧怕战斗。”吴东方摇了摇头。
    “但他们也不介意有人先帮他们试试水。”王爷打了个哈欠。
    吴东方没有再问，王爷说的确有道理，天亮之前他阻止鬼王等人抢先发难，令鬼王等人失去了优势。对方强援来到之后，他就必须阻止对方仗势欺人，这就是所谓的一碗水端平。
    第二百七十四章 强援
    “我得回去睡会儿了，你也跟我回去吧，这里风太大。”吴东方冲王爷说道。
    “不用，我就在这儿眯会儿，你走吧。”王爷又打了个哈欠。
    “怎么哈欠连天，你昨晚干嘛去了？”吴东方问道，王爷喝多了眼珠子会红，看它眼睛，昨晚好像没喝酒。
    “找人去了。”王爷随口说道。
    “找谁？”吴东方问道。
    王爷歪头看了吴东方一眼，没吭声。
    “找到没有？”吴东方再问。
    王爷摇了摇头。
    “你们在这儿守着，日出之前我会回来。”吴东方说完土遁消失。
    五族圣巫的天师府位于东城和西城之间，由于城中来了大量观战之人，早起喧哗，城中很是吵闹，吴东方没有在这里多待，土遁回了金族。
    金族安静的很，去过厕所回到房间的时候冥月刚醒，正在穿衣起床。
    吴东方将昨日战况向冥月简略的说了一遍，他很是困乏，也没打算跟冥月进行讨论，说完倒头就睡。
    修行中人的睡眠质量很高，只需睡上很短的时间头脑就能恢复清醒，五更不过吴东方就醒了，这是他睡觉之前定下的起床时间，修行不但是对灵气的修炼，还是对意念的掌控，想几点醒就几点醒。
    换洗的衣服在床头，早饭在桌上，门旁的脸盆里有温水，冥月坐在桌旁，手里拿着毛巾。
    吴东方起床洗刷，擦脸吃饭，吃饭的同时冥月抽空跟他说了几句话，是她对昨天发生的事情的一些看法，很简练，不啰嗦，就两点，一是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听王爷的，二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万一局面失控就带着费轩等人撤出来，别死扛。
    吴东方点头回应，冥月安排事情很有条理，叮嘱的这两点也分出了先后，以便于他能很轻松的分清主次，可惜他不喜欢当皇帝，不然冥月一定会是个好皇后。
    吃饱喝足，吴东方起身要走，冥月又递来了一个食盒，“木圣等人想必没有吃饭，带给他们。”
    吴东方随手接过食盒，“走了。”
    前一秒还在金族，下一秒已经在木塔二层，木塔的柱子是石头的，可以直接到二楼。
    此时观战众人已经开始入场，东西两处木塔的门前也已经有人在周围走动，费轩见吴东方回返，抬手指了指木塔三层，吴东方明白费轩什么意思，姒少康又来晒太阳了。
    “吃点东西，冥月给你们准备的。”吴东方放下食盒，迈步上楼。
    来到三楼，姒少康和姒若已经坐下了，姒少康的脸色很不好，眼圈是乌的，不问可知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
    见礼过后，吴东方让姒若把姒少康送回去，姒少康留在这里也没啥用，就是个摆设，真要打起来，还得分神保护他。
    姒少康如蒙大赦，立刻下楼回都城去了，斗法虽然精彩，却也非常残忍，不是卸胳膊掉腿儿，就是砍头挖眼，看的他心惊肉跳，最主要的是一坐就是一整天，热不说，连厕所都不能去。
    除了姒少康，一楼的官员也被吴东方撵回去了，夏朝现在没几个官儿了，得保护好他们。巫师并不擅长政事，打架斗法还可以，治理国家还得靠文臣。
    云柱逮到机会跑过来跟吴东方套近乎，吴东方跟他随口说了几句，转而捏了个包子给他，让他尝鲜，云柱没舍得吃，拿下去跟同僚显摆，这是五族圣巫给他的。
    “你怎么对这夯货如此厚爱？”费轩随口问道。
    费轩说完，寻霜和辛童也看向吴东方，费轩的问题也是她们所疑惑的，她们不止一次的见到吴东方和云柱私下说话。
    吴东方把云柱将他送的石榴托人捎给阿姐一事向费轩等人说了一遍，三人听完恍然大悟，云柱是个傻子，真以为石榴吃了能长生不老，自己不吃给了姐姐，一个如此注重亲情的人，人品是坏不到哪儿去的。
    就在众人随意闲聊之际，观战众人纷纷仰头上望，吴东方走近木栏，探头上望，只见东方天际出现了两道金光，两道金光自然是有两名天神临凡，方位是东方，直线距离有两百多里，高度应该有数千米，有点偏，不是直接冲着木塔来的。
    这两道金光的移动速度比力牧等人当日临凡的速度要快的多，片刻过后离地面已经不足百丈，此前现身的神灵到了这个高度都已经能看清样貌了，但这两人比较特殊，金光消失之后形体并不明显，很模糊，只能隐隐约约的看出人形轮廓，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
    离地百丈之时，两道虚影改变了移动方向，一道向北电闪而逝，一道向南飞驰而去，并没有向众人所在区域移动。
    见此情形，众人面面相觑，这两人无疑是山羊胡子等人请来对付长琴的人，他们临凡之后应该直接向斗法场地移动，怎么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心中存疑，吴东方歪头看向坐在西侧墙角的王爷，王爷正在打瞌睡，没注意到先前发生的事情。
    “我去看看？”辛童低声问道。
    “不用。”吴东方摇了摇头，此时不摸那二人底细，辛童跟过去很可能会遇到危险。
    摇头过后，吴东方将视线移向东侧木塔，只见那一干黄帝旧部脸上并无欢喜神采，反倒是疑惑神情非常浓重。再看西侧木塔，站在塔外的几人脸上也满是疑惑。
    同为疑惑，双方的疑惑好像并不相同，黄帝旧部的疑惑程度不是很高，说明他们很可能知道来人是谁，只不过不知道二人干嘛去了。而炎帝旧部眉头皱的很紧，很是忐忑，这说明他们不但不知道二人干嘛去了，连二人的身份可能都不清楚。
    再等片刻，不见天上有金光出现，四人离开木栏，回到桌旁坐了下来。
    四人都没有说话，先前发生的事情令众人有点摸不清头脑，既然二人是黄帝旧部请来的强援，临凡之后应该直接过来，为什么要到别的地方去。
    要分析一件事情，不能单纯分析事情本身，还要联系其他相关的事情一起分析，这样才能找到规律，几十秒后，吴东方出言说道，“他们很可能要去找回肉身。”
    “肉身？”费轩不明所以。
    吴东方点了点头，“对，既然是请来对付长琴，就必须能耐受的住古琴所发出白光，神灵的形体都由灵气凝聚而出，灵气凝聚的形体是耐受不住白光的，除非是具有某种特性的真正肉身，或者是某种遗留在凡间的特殊盔甲。”
    “吴大哥，他们的形体为何如此虚幻淡薄？”辛童问道。
    “可能是动身太过匆忙，没时间携带太多灵气。”吴东方随口说道，他没去过天界，对天界的事情也不了解，力牧等人的形体都由灵气组成，凝聚形体需要海量灵气，这些人在下凡之前可能做过大量的前期准备工作，而这两个人走的匆忙，没来得及积蓄太多灵气。
    “若是寻回肉身，他们也无有必要携带太多灵气。”费轩在旁接话。
    “不不不，”吴东方连连摆手，“就算是寻回以前的肉身，他们也需要灵气支撑他们作法，他们携带灵气不多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准备不充分。”
    “依你所见，他们先前所携灵气可供他们消耗多久？”很少说话的寻霜在旁开腔。
    “我看的不是很仔细，不过我感觉他们所携灵气大致相当于三枚上品补气丹药所蕴灵气，但能支撑多久不好说，那得看他们是省着用还是猛折腾。”吴东方摇头说道，他明白寻霜为什么问这个问题，通过对方所携灵气的多少可以判断出他们对本体的依赖程度有多大，还能判断出他们的出现是只针对长琴一人还是针对所有人。
    “按照你昨日所说，长琴已经下场，今天双方应该重新选人，若他们执意邀战长琴……”
    吴东方出言打断了费轩的话头，“我想过这个问题，规矩是咱定下的，定下了规则咱就得维护，他们想乱来，咱们就得出手。”
    三人闻言尽皆点头，有的时候不是人找事儿，而是事儿找人，事儿来了就得处理。
    “什么时候开始？”费轩问道。
    吴东方没有立刻回答，昨天他没说死今天几点开打，只是打算辰时开始，但现在面临着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开打，长琴肯定不能上场，换上新人，那俩家伙来了之后很容易出岔子。
    “辰时。”王爷打了个哈欠。
    四人闻声回头，恰好看见王爷打哈欠，犬科动物打哈欠会吐舌头，王爷见四人看它，急忙缩回舌头出言说道，“就定在辰时，不用早也不用晚，就当来了俩苍蝇，别把它们当回事儿。”
    “你之前见过他们？”吴东方问道，二人临凡的时候王爷在睡觉，是众人的交谈吵醒了它。